原创： 籽言 寻常 2018-08-18

离岛无邻里，盐居少物华；

潮来迎故友，潮退送归人……

一、夜入黄官

8月10日早晨八点半，我们小组四人跟着叶宇老师从上海出发，去福建参加一个数字海岛的设计竞赛。我从未去过福建，在此之前，到过国内最南的地方怕是黄山了。动车经过杭州、金华、上饶，武夷一路向南，再过南平、古田，于下午四点多达到福州。我们在福州大学和其他参赛小组的队员汇合以后，又驱车两个多小时才到了龙田镇以东的东壁岛，那里是曾经戚继光抗倭的最前线，名副其实的东方壁垒，故名东壁岛。岛上留存着不少明清时期的古村落，然而时过境迁，年轻的劳动力大批涌向城市，留下些老弱妇孺。偌大一个海岛仅有八百余人常住，房舍空置，人丁零落，令人唏嘘。从东壁岛入黄官岛需要乘船，因为海床较浅，潮汐未满，我们一直等到八点方才上船。

来接我们的是地地道道的渔船，没有围栏，几十人挤在不大的甲板上，四下漆黑一片，唯长空星河灿烂，天际几点荧光。船夫担心有人晕船，为保持行船稳定，让所有人蹲坐，降低重心，一旦有谁冒头起来，立马就会被要求蹲下。大家都笑说，有种偷渡的既视感。

船在暗夜里缓行，漫天星辰格外清朗，北斗清晰可辨，远处海岛的轮廓在发动机隆隆的轰鸣声中越来越近，越来越亮，那便是此行的目的地——黄官岛。

黄官岛是福建省福清湾内的一座离岛，全岛长310米，宽150米，海岸线长940米，总面积大约只有0.05平方公里，近岸水深1.5到2米，最高海拔30.18米。就是在这样一座不大的孤岛上，我们度过了难忘的六天六夜。

东壁古村落

二、等待日出

看日出是我为数不多能够乐此不疲坚持的事情，如今到了这样一座海岛，更加不会错过。前一晚查了时间，大约在五点半，于是设了四点五十的闹钟，一咬牙，也就起来了。

推门出去的时候天色已经泛青，唯东方一缕绯红，由鱼白色过度到浅蓝。潮水褪去，裸露出暗黑色的滩涂，一抹残河莹莹反射着天光。大家还没有醒，周围安静地能听见滩涂上窸窸窣窣的响动，不知是谁发出的。

天色越来越亮，水雾也渐渐散去，红日含在云层中，一副不吐不快的样子。其后短短几分钟，初阳从暗云中孵出，顿时天地都被染成红色。潮水渐起，水天之间，点点孤帆远，粼粼波光近，和当年在波罗地海上见到的日出一样摄人心魄。

本以为在海岛上可以一次次重温这样的绝美时刻，谁知后面几天晦明变化，阴晴不定，最后一日竟是大雨滂沱，再也没有机会看到如此美丽的日出了。那第一日早上随手拍下的红日，竟成了绝版。

三、潮涨潮落

福清湾的潮水每日有两次涨退，涨潮时万顷苍波直逼海岛而来，栈道仅临其上；退潮时一湾碧水急撤天边而去，滩涂远近一色。大家总说，是潮汐限制了海岛的交通，提议用桥把孤岛与大陆相连，我却不敢苟同。在我看来，正是日复一日轮回涨落的潮水赋予了海岛独特的魅力。正因为交通不便，必须通过船只方能到达，才带来一种难得的安全感与神秘感。

潮水涨落极为准时，在中国海事网的网站上可以查到精确的潮汐变化表。例如飞无人机采集数据那一天，也就是八月十二日，凌晨五点半潮水从最低点开始上涨，中午十一点左右涨到最高，接着开始退潮直到下午五点半，然后海水再次上涨，到夜里十一点四十分涨到全天最高水位，海拔732厘米。次日，海潮极点时间向后推迟约半小时，再过一日又向后推迟。我们把8月4号至26号的潮汐表叠合在一起，像极了高中时候学的简谐波谱。潮水随着时间和日期不断变化，让我第一次对于自然节律有如此强烈的感受。

潮水涨起的时候，海岛的可活动面积大约只有4万平米，潮水退去的时候增加到近7万平米，且可以自东壁岛从滩涂走到黄官岛，我们也有幸体验了一回。第一日出岛调研，本来要吃过欢迎晚宴才乘船归岛，谁知船老大临时罢工，我们只好即刻返回，希望赶在潮水上涨之前蹚过滩涂。

大家登上雨鞋，在当地渔民的带领下鱼贯而入，朝目之所及的黄官岛走去，无边的滩涂覆盖着厚厚的淤泥，几条蜿蜒细窄的小路在泥床上轻轻滑过，几笔就绘出阡陌纵横的田野之态。滩涂中石柱林立，上面挂满了海蛎壳，远远望去好似一种神秘的祭祀仪式。

因为担心和好奇，原本十分钟的路程我们折腾了有差不多二十分钟。跋涉过滩涂回头看，海潮已然慢慢浸了上来，再过不久，这里又将沉没水中。暮色里，远处几点渔船岿然不动，渔民也欲归家。此情此景，脑子里竟不知何处冒出几句诗：离岛无邻里，盐居少物华；潮来迎故友，潮退送归人……

四、空中看岛

因为海岛的设计资料比较匮乏，这次的主题又是数字驱动设计，所以叶老师带了无人机辅助调研，采集图像数据，我也是第一次感受到无人机的魅力所在。从升空以后拍下的画面可以清晰地看到，环岛一周的绿色栈道依山临海，擦过茂密的灌木林，跨过黄褐色的花岗岩，盖过嶙峋的巨石，抚过柔软的沙滩，最后缓缓伸入海中。八间海景别墅临空跃在礁石之上，目送着远去的船只和飞鸟。岛屿南坡生长着茂密的相思树，以及种类繁多的灌木和草本植物，北坡裸露出暗褐色的岩石，大小相间，凌厉孤绝。我们在海岛上奔跑、漫步，闲坐、交谈。无人机在空中默默记录着一切，当真是人在画中游了。

小说里，鲁滨逊漂流到荒岛之中，拼尽全力才勉强生存。如今我们在这座海岛上，有水、有电、有网、有空调，还有专门的后勤人员做饭洗衣，照顾周全，不得不感谢筹办方的细致周到了。远离喧嚣，无人打搅，白鸟红日，碧海蓝天，同时又可以通过互联网与世界相连，随时随地获取外界信息，这就是所谓的既在红尘外，又在红尘中吧。

五、比赛之外

木心说，从前的日色变得慢，一生只够爱一个人。岛上的生活也很慢，一天只需要做一件事。天亮的很早，阳光拂过窗帘将你唤醒，抬眼是满目山明水秀。起来吃过早饭就开始出图，然后吃午饭。午饭过后午休，午休过后接着画图，晚饭后和师友在栈道上溜弯，下到沙滩去捉螃蟹。等天色全黑了再回去整理汇报文本、剪辑视频。除了稍微晚睡一些，并没有熬夜，也不去恶性竞争，或许这才是佛系出图的最高境界吧……

其实比赛的结果于我并没有多大的意义，我更愿意把时间花在留下更多美好的回忆上。黄官岛未来会用于高端的商务会议、休闲度假，我们以后可能很少有机会去这样一座私人海岛上蹉跎美好时光了。

有人说，我们进入海岛的是一群“天之骄子”，在为黄官岛勾画一个美好的未来。其实哪有什么“天之骄子”，都是普普通通的学生而已。作为一个普通的设计者，我们能做的真的很有限，对自己的设想与判断也充满诸多怀疑。我想黄官岛带给我们的比我们带给它的要多的多。

以前在设计前沿课上听过董楠楠老师一次讲座，有句话我印象很深——“设计一种设计”。我们常常把设计简单理解为在空白纸上画一堆草图，深化以后得到平立剖面，最后汇编成文本交给甲方。其实设计可以有更广泛的外延，一个LOGO，一次访谈，一场活动，或者是展览，是照片，是杂志，是视频。让设计渗透到生活的每一个细节之中，才是真正领会了其内涵和真谛。所以在画图的同时，我们把无人机拍摄的视频剪辑成了一个短片，大家看过以后说很感动。其实是海岛的美景先感动了我们，我们才有原料去感动他人。

我只希望能以某种方式留存住此时此刻此地的美景，不管以后是谁操刀海岛的规划设计，万望慎之又慎。自然是脆弱的，人的力量有时候过于可怕，我们想对它做很多事情，要先问一问它可否承受，后果如何。

答辩那一天大雨滂沱。我和芳芳坐在门口听雨。雨声四起，水雾沆砀，天地一白，是仙山离岛才有的意境。我很喜欢这样的感觉，跨一步就能如苏东坡所说：“小舟从此逝，江海寄余生”。回想在海岛上的几个日日夜夜，心中不由地一动，是柔软，是感动。

人总要能被什么感动，也总要能够去感动他人，否则，把自己炼成一颗顽石，纵使无坚不摧，又有什么意思呢……